人性的,太人性
一个人准备好接受某种教育和洗礼的心情去看陆川四年磨一剑的《南京!南京!》,不过两个多小时的黑白胶片电影让我看到的是一部“和谐”的国际和平主义的非主流的“主旋律”。我很难说是失望,但自觉此片实在是一部十分奇怪的电影。作为陆川这样的新生代导演,即便是以影像反映南京大屠杀这样一段中国人永远伤痛的历史,在表现手法上当然也是要作些探索和尝试,其结果就是采取了一种与过往同类主题的电影或者说文艺作品迥然不同的独特视角来阐述和演绎。
这当然不是一部血泪控诉片,它并不像其他更多同类的影视剧或纪录片通过展示惨绝人寰的画面揭露日军的暴行、控诉法西斯的罪恶、撩起民族情绪、激发爱国主义,尽管此片在后半段可以简单粗暴地被总结为“杀人+强奸”,但总体而言在具体的影像叙述表现上并不令人震撼和冲击,沉重和压抑固然也有,但那种逼迫、真实和窒息的力度相较国人于南京大屠杀的集体民族记忆认知显得欠缺了些,不够痛切。
传统的南屠作品,更多的是暴露无数同胞被杀戮的事实,如果再拍一部电影仅仅是再展示一下这种傪绝和痛楚,实在没多大意义,国人也并不愿一再温习这段历史本身。陆川拍南京显然是有野心和抱负的,他寻求着突破和创新。所以我们看到,这并不是一部反映主流意志的影片,甚至可能会遭受一些极端爱国主义者和民族主义分子的抵触和唾骂。陆川要传达他对于南京大屠杀的理解,他说,他拍这段历史要反映中国人的抵抗和战争对人性的摧残。
无论如何,拍这样的影片无形间有种讨巧,打着国家和民族的旗号,首先会受到人的尊敬,嘉赏其勇气,不会有大的过失,站在道德和正义的制高点,也难以被直接正面批判。陆川在这样的前提下,尝试着对南京大屠杀进行“另类”解读。
黑白影像,破败城池,处处废墟瓦砾,人人灰头土脸。这里像是一个被架空的世界,至少就我的观影体验而言,电影里所谓的南京城像是被抽空在一个悬浮的空间里,也许这是陆川要的基调和感觉,但从他的电影表达里我看不到历史和现实的连接(有的只是时不时大屏幕上出现的某年某日日军如何南京城如何的文字描述交待)。陆川并没有过多铺陈南京大屠杀,而是通过一场战役、一个军营、一个难民营,以此来展示这段历史的全景。陆川没有像同类影剧在反映这段历史上苦大仇深地“自娱自乐”,而是选择了一个与主流叙述完全不同的方式,通过一个日本军官的视角贯穿推进着故事,甚至在整部影片中,只有角川的视角是完整的。我承认在对待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上,陆川敢于这么做是大胆的,具有颠覆性的,挑战着民族主义情绪,负着极大风险。陆川试图还原人性,还原日本军人为普通人,要对国人意识里残酷的日本鬼子作去妖魔化处理,要表达战争的残酷,证明战争对人性的摧残。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温文善良的角川君,他在日军一步步深入的奸杀掠夺中,不断反思、觉醒,矛盾、痛苦,以至最后放了小豆子父子,而饮弹自杀谢罪,将整部影片推向另一个思索人性的高潮,并倏然结束。
把一个南京大屠杀中的日本军官“美化”为一个有良知的好人,对于拥有那段惨痛历史的集体记忆的国人而言,绝对是吃力不讨好的叙事线索。在这样一部片子里,尽管陆川安排了面对日军的屠杀中国人喊出“中国万岁”“中国不会亡”的激动人心的场面,但在整个影片的处理上,他无疑是冷静的,甚至太冷静了,这颇为国人病诟。陆川摒弃了传统的视角,站在了一个新的高度,并不着力于对于南京大屠杀的痛切之恨,而是以全人类的视角,审视战争的残酷和战争中人性的扭曲。他妄图通过这样一部电影,对南屠作重新解读,从而提升和反思除单纯的民族之痛以外的东西,但这些东西的传递需要挖掘敌人并通过敌人的视角观察历史。这无疑需要挑战国人的集体记忆,陆川不可能全部以日本的视角来展现这段历史,于是必须寻求某种平衡,必须照顾普通国人的情绪。而事实上在影片中,中方的视角是有些凌乱的,陆川是要表达中国人的抵抗,无论是国民党军官陆剑雄的顽死抵抗、女教师姜淑云的坚韧大义,还是妓女小江等百女以接受屈辱方式的无言抵抗,乃至唐先生由特懦弱而纯爷们的转变,他试图通过几个典型桥段以微见著来表现国人的不屈和抵抗,但剧情杂乱无章、零散不齐,缺乏整体感,支不起这个“抵抗”的主题。在史料记载中,南屠里,9万士兵、20多万老百姓,都是默默地被杀掉,当然一定有些中国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自救,中国人有强烈的生存意识,而陆川正是从这一并不显著的事实出发,通过电影凸显和放大这一点,于是有了所谓“中国人的抵抗”,难怪王中磊奉劝陆川要更客观更成熟些。相形之下,日方角川的视角完整,刻划更细腻和成功,但这个角色恰恰是陆川虚构出来的,被赋予了更深远的意义,是陆川表达另一个主题即战争对人性的摧残(对战争双方都是)与和平的可贵的一个重要载体。
陆川努力想实现一种超越,想要一个高度,但很可惜,他一直在意淫,他将一段历史作了某种架空,而拼命往里填充东西,战争的,抑或非战的,人性的,抑或超人性的。他一面要表现中国人的不屈和抵抗,一面又以敌伪视角展示侵略方某种人性的光辉,可悲的是,影片中所谓的“中国人的抵抗”显得十分表面而乏力,所有抵抗者都走向死亡,而象征某种希望的小豆子却是因敌人的仁慈宽恕才得以幸存,但另一方面,角川的良知,无论是对百合子的深情,还是成全姜淑云干净地死去、释放小豆子父子,他一步步陷入迷惘并不断反思,乃至最后的自杀,却是影片中最令人感怀和温暖的部分,这种叙述策略一脉而下水到渠成,使得角川的死成了必然,也完成了影片主题的拔高。在某种程度上,无论是表现国人的不屈,还是某种“亲日”,陆川都无法作出彻底的挑战,使得影片充满悖论,视角凌乱。
另外一个令人感觉深刻的是接近结尾处,日军在已被征服的废墟南京城里进行的一场盛大祭祀,一群侵略者欢呼跳舞,这大概又是陆川的一种反叛,片中这一幕无形间成为一种对中国观众的挑衅。在这里陆川又试图站在人类和战争的角度,通过表现敌人胜利的祭祀,来传达和展现战争中获胜方的某种精神狂欢和军国主义精神控制的方式,我大胆猜测这里有种隐喻,即战争使得军人被去个性化,产生集体无意识,在社会助长作用下,侵略者每个人成为丧失理智的恶魔,军国主义、集体作为、诸多仪式成为一种无形的精神桎梏。陆川在《南京!南京!》中处处站在人类的高度,反思战争对人性的摧残,将凶恶的日本侵略者还原为普通人,也因此成就了一部带有国际和谐观的巨作。但陆川通过挑战和拷问中国人这段不能承受之重的集体记忆来实现其高大全的战争和人性主题,似乎占领着客观、理性、道德的高地,但其态度和方式是大胆而欠妥的,甚至有些反人性和超人性。我不喜欢这种蹩脚的理性,况且手法太表面而拙劣。但我必须承认,无疑陆川是努力的,且已经超过很多人太多。
中国新一代导演的毛病是太想拍出好电影了,要创新,要突破。他们太想要思想,要深刻,于是他们让一部电影承载很多意义,赋予太多东西,结果是四不像,漏洞百出,生硬无比。但即便是这样,在中国,像陆川这样的导演已属不易。
因看了《南京!南京!》,我对中国版“辛德勒的名单”《拉贝日记》便更怀有期待。我决意后天再进一次电影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