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限制了字数,我这一篇要当两篇发,鄙视一下)
很长时间以来不曾写东西,一直以为这一段漫长的日子里我是在作一种貌似消极浪漫主义的实验,到头来我觉得其实是一种奇怪的自欺。如果说之前我真是在作一种很不务实的然而多少于自己内心而言尚有实验主义意义的尝试的话,随着外在世界和自我生活的不断发展和演变,自己的思想心绪也历经着浮沉紊乱,当初的所谓尝试已经化为沉入河底的磐石,而逐渐浮于水面的不过是懒惰、迷茫和沉沦的败枝残叶。所仅存的一点良知在我不时堕落之余便显现出来再使内心遭遇莫大的自责和锥痛,而每于此刻,潜藏于深处的所谓尝试一说便总要重新浮出水面让自己宽恕得以自欺的满足。我近来的状态,无非是如此。这是一种我曾经自以为尽管虚缈但伟大而现在看来实在是自大自欺且万分误人的幻想与尝试,人一但陷入这种自造的美丽谬想中便如同困于无底苑囿难以自拔。
现在我发现我真的是一个不务实的人,太耽于幻想和追求善美,有时候过于苛求而往往走向了对面便导致了二元逆反的结果。很久以前我迷恋文字的感觉,当时思想尽管不成熟然而却欢喜胡思乱想,于是很多想法便形成于文字,再后来我看到自己曾经写下的很多东西便觉得厌恶,于是很多早年的文字便付之尘灰。这源于我那个时期读了大量非正常的书,也知道了不少非常态的人,或者说不完整的一些书和一干人等,此所谓的非正常或者不完整乃在于这些书或人皆属于偏门,不是很大众的,或者不为世俗情理所能接受的,基本上都是很消极、阴暗和极端的东西,这些或叛逆或残缺或变态的事或者人对我以后的思想和人生产生了重大影响。后来读《庄子》,发现里面有很多伟大的天残,
我于是将一切极端悲壮的东西自归为残缺的美、偏至的美。悲剧何以总比喜剧牵扯人心,鲁迅先生告诉我们,悲剧是把美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喜剧则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美应当是震颤的,一切的悲剧和偏至的美令人震颤,令人思想。我曾经说过,我习惯于用放大镜来看周遭的人事,以放大之眼观物便会觉到一切的碍眼,这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没有痛苦要生出痛来,有了痛要加倍痛苦。这种思想状态和价值观念很使人痛苦,因为自己的一度多忧而导致了记忆的某种缺失,我不曾意念起何以在自己那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受到了这样的毒瘤,机缘巧合的尽数接触的都是此类书籍,我不敢想是刻意为之,大抵生性有此偏好,于不知不觉中染了迷毒。这让我的人生一直处在极度孤独、阴郁和悲哀中。当然我有时要感激这样的生存状态,这一度让我平淡的生活不至于太过枯燥麻木,至少我不曾停止过思想,对一切形上形下物事的思考,尽管很多是凭空乱想,我以为那是极其崇高的事业,我为着天下愁困,于意识里便无形地拔高了自己而贬损了旁人,以为自己如何的高义,而旁人是如何的世俗。然而很多年后我想若非如此,我或者应该有着平凡人的世俗快乐,而不至于一直以来承受着很大程度上一种虚空缥缈的痛苦。苏子言“人生识字忧患始”,诚不余欺也!
以上多是废话,偏离了我作此文的本意,只是文随心意流于了笔端。然而这多少引出了我性格和处世观的滥觞,我于思想和心念上的经历嬗变。
我曾经是活一个很虚无梦幻的世界里,追寻的东西多不现实或足够真实,我将自己存活的世界叫所谓的意义世界,或者说是一种形而上的世界,这便让我与世俗形而下的世界有了某种断隔。这是我自以为是的念头,我对外界世界的失望便要求诉诸自我的主观世界,形成一套自己的逻辑和哲学,便依着自己的意志建造一个自己的理想天堂,这达到了一种自欺的目的,也让我继续活在形下的世界里进行形上的空想。痛苦在于我的哲学和理念在逻辑和论证上不臻完备,只能达到一时的自欺却不能圆满地自圆其说,而自己始终要清醒过来,不足以做到一个足够了断一生的梦。鲁迅先生说,“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若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我不曾真的睡去,也没有在尘世中以堕落来厌倦人世的勇气,于自我世界里得到自欺的满足,却于不时的清醒里目睹了自己痛苦的灵魂。我便在或虚无或真实的痛苦和自欺的幸福里摇摆矛盾,在自我引出的恐惧里过着恐惧的生活。
这样的虚无和真实让我耽于天马行空的思想,而思想又在天马行空的思想里交错相干,让我心智不清、神志纷扰,后来看到“思想只能为思想所限制”以为极为精辟,人大抵总恨不得引与自己心灵相通的人为知己,更何况是跨越了时空和国界,说这话的哲人也仅仅因为这句话便在一段时间里成为我的精神领袖。以上的一切注定了我上半生的绝对痛苦和以上痛苦无法轻易摆脱的厄运。
偏那段时间我耽于思想而思想不出所以然,便每行诸文字记载思想的轨迹,问题便由此产生。因为思想而写东西,因为写东西而思想,这是一种很纯粹很直接的痛苦,于写东西之时要不断经历思想上一种再思考再煎熬的痛苦,偶尔为文可怡神,而专于作文则伤神,信然。可谓痛上加痛,痛何如哉!
后来接触了佛教,认识了禅宗,“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教义颇得我心。我尝想,我现在心思的痛苦和矛盾乃在于思想的困惑和不解,自己为自己所牢囿,我那段时期的作文与其说是记录思想,不如说是抒泄情怀,我在作文与思想之中其实已经遭遇了一种悖论。那便在于,我作文本意在于记录思想,让自己不断思考和解决问题,然而我的性子依着一种痛苦的惯性在走,自己的作文并不在于去解决什么,而是在重复记录自己曾经的思想,曾经的痛苦,而并没有基于曾经的思想和痛苦本身进行思考而给出解决问题的办法。于迷茫的痛苦中,不过在以作文来抒泄痛苦,而抒泄之后痛苦还横亘于中,却无形中加深了另一层在作文中形成的痛苦。在我清醒的时候,我时常意识到这一点,而自己又总要在这种清醒中再迷失再清醒。我不过在重复一个又一个不断积累痛苦的轮回。从禅宗里我悟到的便是,佛既然在心中,便不用外援,当于心中自得;而我所遭遇的问题,即所谓自我营造的自我欺骗和虚无的痛苦也要让自己的心智在不断参悟中澄明通透,才能彻底见心见性,脱离不真实的妄念心魔。而老庄哲学再次袭占了我的心,便以为一切尽在意念之中而不必流于文字的形式,只有心系念之的才是真义,这种潇逸不作的高士远比笔耕不辍的大家来得更崇高和令人敬慕。我曾追寻那样一种道家和禅宗的心态。我又想,中国哲学注重人生论,崇尚务实,所谓“吾欲托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着明也”,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所谓“内圣外王”也。看来中国人不重著书立说,古人若逢世道乱离,时运不济,虽德才双瞻,却是屠龙之技,无所施其技,便只有著书立说,然后藏诸名山,以待来者。我于其中断章取义,便一度彻底断了作文的念头,而于意识里常以高士自居,以为如何绝妙、高蹈,其实是堕入了另一种自恋中去了。
文章开头我说这是一种貌似浪漫的尝试,顶着很大一个帽子,其实在当时我真是处于一种极度边缘的状态之中,欲求得思想的解脱不得而想以实践这种玄妙之法谋得解救,在当时我确实是觉得神圣,甚至一度为自己所感动。这一切在常人看来是不可思议的,而我有时候对世俗的东西看得过于平淡,太过于消极和悲观,却格外追求精神上的自由和独立,总想让自己处于被自己不断感怀的状态中,有时候甚至以自残来消解自己。习惯于痛苦,所谓的幸福与悲哀便都来自于这种扭曲的痛苦中了。
于是不写东西,也很久疏于了读东西,然而在开始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却始终不曾放弃过思考,于此思考中固然不离对自身性格和痛苦的反省以求自明自得见真如的解脱,然而难免也会对世相人相产生诸多想法而愤懑而“意不平”,这中间又无数次的动念欲提笔,也时常以为“述而不作”地空想是一种极大的堕落,然后又思忖,道家禅宗之境乃高妙境界,必当经历非凡之心路,岂可等闲视之!一有念头便欲付之于言乃不离一种贪恋和私欲,实为大忌,便每以此自我平衡。于此种矛盾中徘徊反复,其实痛苦不曾减,烦恼却愈加了。我始终以为自己下定做某件事总不能以彻底之心为之,总想有后路可退,然而我每欲为之事往往非具非常之心态不可,一切的矛盾当于此中而种下因果。
在这段时间里,我不写东西,先而意念中尚有为文之意,努力使得自己不为思考而作文,不为作文而作文,便是要纯然断了自己作文的念头,久之竟成了惯常,慢慢地继而厌恶了思考,连着思考的意识和能力都慢慢丧失掉了。其实于我而言,这或者是好事,让我不再于幻想与痛苦中遭罹折磨,问题在于如上所说我又不能彻底断了乱想的欲念而努力简单地生活。我每于此便痛心疾首,要推翻一种思想或精神上的意念往往却以这种思想或精神去思想着推翻,这无形中便陷入一种怪论,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无异于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在这一段日子里,我努力想每天仅仅就着思想去思索和意念,而不去付诸文字,这样很多时候能处于思想的快乐却总不免落入空想不实之中,我有时以为思想无所附则将近于未思。尽管我以为我达不到那种“不立文字”的真义,虽不能至而心向往之,我依旧努力尝试着。后来的情况是,我慢慢淡于了写作,竟至于连思想也慢慢地丧失了,而那些曾经因为胡思乱想而导致的思维和观念的诟病却沉淀在心底融成了为人处世悲观消极的底色。我在这过程中总想这样做到底为什么,而今又达到了怎样的功效。我总在不断地尝试,不断地怀疑,在怀疑中依旧犹豫着尝试,这种优柔的心态对我而言是人生的致命弱点。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几乎没有再写字的欲望了,从内心底散发出来的是对写作的抗拒。我其实应该高兴,而且以各种理由来拒绝它,即便很多是应酬上的与约定的无关所谓痛苦思想的作文。这倒后来引发我一种逃避,对思想,对自我的逃避。我丧失掉了思想的勇气和能力,人在逐渐的麻木中一点点扼杀了自己的血性。这当然不是我的本意,实际上是导致了一种更坏的结果。
我是一个走极端的人,但是并没有刻骨铭心地深进极端,很多流于了表面和形式,否则彻底的肤浅、或者彻底的沉沦、或者彻底的绝望相比而言或许更好,而不似我的漂浮不定,这是我悲剧里的悲剧。我太过执着,于某些时候,我发现我的执着往往用错了地方。
在这段断离文字的日子里,我貌似追寻着止于思而不立文的高妙境界,带有一种神秘主义的玄妙色彩,也以此来自慰。在这段时间的后段,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人生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反应,从客观上讲是从一个阶段进入了另外一个阶段,为从前都不曾经历过的。因为过久的疏于文教,而于思想上不能时时把持住,实际上我已经浑浑噩噩度日,只在每个黑夜降临的时候还有黯然的垂伤而每天复然。所有以为多高明的尝试和心思在那个时候已经变质,一切都在往恶性循环上走。
也许心态上是倦了,于自身并不曾经历过什么深刻的事变而心却历经了自我思想的不断如残烛消耗殆尽。在这样一个时期,我实际上开始了懒惰,特别是从大学毕业之后。尽管多么的不愿意,现在我终究是在一所所谓的高校里做着很不如意的工作,中国官场上的东西在这里我第一次有了真切的体会,原本失掉了的心在这里总要不时的复苏和受到撞击。
禅宗里讲要离相而无念而至于明心见性,佛家让人不执,老子也说“无执则无失”。在我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想以思来悟而放弃了作文,至于后来则一味摒弃书面之辞,脱于一执而至于另一执。禅宗里讲一种超二元对立的状态,所谓超越相对、涵盖相对而游行自在,让人摆脱思维羁绊,而不执于是或非(所谓“元”),萨特的“是其所非,非其所是”的存在主义哲学与此有相通之妙。我心思太过于敏感,很多时候自我意志里东西不能互相克制,便让一切不安的思想因子游离并遭遇。当人被思想所束缚,或者几种相悖的思想存于心念里不能打通的时候,便会觉得世界的荒谬性。
我越来越发现我精神和思想上有太大的缺陷。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我已经丧失掉了写作的欲望,连同思想的勇气和能力也一并失掉。我每天无聊而无趣,虽然依旧是一个人孤寂着度日,却能在无所事事中耗尽时日。我也开始慢慢以曾经深恶痛绝的恋睡来逃避时间。我越来越懒惰并干涩地迷失掉自己,如同一具干尸,失掉了内心的动力,心智上不曾长进,而每以高义自欺。我对自己说我在实践一种内心的修为,从而逃避自责,自欺着麻木。(转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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