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去1


所有人的生通向死,而耶稣的生来自死。


                                  

——云格尔





那是市近郊的一座小镇,靠着长江。镇子并不大,远离了都市的繁华和喧嚣,显得宁静而素朴。说是镇子,多少带有我的一些理想色彩,这里倚着一家大型的造纸厂,镇上的居民多是厂里的职工和他们的家属,所谓的镇子其实不过就是依附于造纸厂的几条小街交错起来的一个小区,只不过那里的朴华、安逸、闲适着实让我迷恋。当下生活的现实和残酷总让我向往恬淡的旧式田园生活或者淡宕的小镇生活,于是总不时地怀念那个镇子,怀念曾经遗落在那里的我的童年。



我大伯从前就住在那镇子上,他们一家人都是造纸厂的职工。我父亲兄弟四人,父亲是老幺,后来也只有他一个人身在异地。三个伯伯子女很多,每家都有三个,不过男丁少,大伯二伯各有一个儿子(都不是老大),三伯家则是清一色的女孩。我父亲小大伯十五岁,结婚也晚,只有我一个独子,我在同辈里也是排在最末,到现在堂兄堂姐们都已成了家,最大的侄子都要读高中了,近来才见过一面,差不多赶上我的高了,而上面的我的祖母已经是近九十岁的耄耋了。小时候,父亲也许害怕我一个人太寂寞,又或者他总怀念着故土,每年的寒暑假他都要送我回老家。现在想来,父亲一则是害怕我形成孤僻的性格。在我那个年代特别是我所生活的县城里,大多是独生子女,而我生性安静,上学之余就是一个人在家做作业看书,周围少有小孩子玩伴,后来家搬进了筒子楼里,除了学校也更只是成天呆在家里,尽管我自觉而乖巧,不曾让父母操心,父亲终于也害怕我一个孩子太过寂寞而导致孤僻,每年放假都会送我回老家,让我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看看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只是老家里三个伯伯的子女几乎都要长我许多,很多其实已经是不可能作孩子的玩伴了。而到今天我终于还是一个孤独和寂寞的人,这种孤僻远比父亲想象的厉害。二则父亲一个人久居异乡,他大概也希望我作为维系他和故乡和亲人关系的一个纽带。然而我要说的是,尽管现在的我性格里有太多的缺陷,为人处世过于孤独和消极,这二十余年的岁月里没有更多的回忆可言,我的童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一段僵硬和空白,而我对曾经在那座镇子上的生活却充满了无限的感激和眷恋,这多少让并不积极的我总能不断地看到生活的希望而从不至真正消沉和堕落。





小时候每当寒暑假爸爸都会送我到老家,经常都是在大伯家,大概因为大伯家所在的镇子靠着长江,附近也有不少好玩的去处,小孩子应该比较容易呆得住;而大伯也是有德性的文化人,父亲或者希望他能多给我些教诲吧。



最早的时候大伯家是住在一排平房里,那里近着长江,又是平房,每次我刚去大伯家的时候,头几天总会皮肤过敏,浑身都会起那种红疙瘩,每个疙瘩上面还有一个小泡泡,很痒也很吓人;尤其是在夏天,那里有很大的蚊子,个头比平常的大出一两倍,我身上经常都会被叮得到处都是很大的疙瘩。每当这种时候,我总是闹着要回去,经常都是大伯七哄八哄我才肯留下来。后来大伯家搬到了新楼里,在六楼,一切才变得好起来。我记得在六楼的平台上可以看到很壮伟的长江,这时候我都会高兴的叫起来,而且总吵着闹着要大伯把我抱起来。大伯是很慈蔼的人,脾气很好,他经常就让我骑在他的脖子上,任我拽着他不长的胡子,让我看得更高更远,我有时候会带着小孩子的天真很安静很认真地看着滔滔的江水,有时候则会边看边兴奋着在大伯脖子上乱动乱叫,而大伯总是附和着爽朗的笑声。



大伯没读几年书,然而却很有学识和涵养,我一直都很敬仰他,这深刻地影响了我,所以我一直以来都并不很看重学历的东西。因为这个缘故我曾经几次要退学,在读大学的时候一度闹得很凶。相对于那些很高学历和地位的学院型知识分子,我更喜欢那些没有多少社会附着的所谓平民学者,我以为他们更自然,更纯粹。大伯写一手好毛笔字,每当春节的时候,他总会写些春联在镇子上卖,完全是图个兴趣,很多人都买他写的对子。我当时并不懂什么书法(其实现在哪里也懂呢),只是看到大伯拿着毛笔蘸着墨汁在纸上笔走游龙,觉得很是有趣,我自己有时候就偷着用毛笔在纸上鬼划胡涂,经常搞得脸上手上像黑猩猩。后来大伯要教我写大字,开始觉得新鲜学了几天,没多时就不想练了。因为是在造纸厂,那里也产很好的宣纸,后来大伯曾经一度给了我很多宣纸,本意是让我练习书法的,这些宣纸我家里还存留着很多,由于我的懒惰,自己终于一直也没在书法上有什么发展。再后来自己大了,总想在书画上有所技艺,便后悔当时没好好跟随大伯学书法,只是现在却没有什么时间、精力和机会,图伤悲空余恨耳!



虽然不曾学到书法,但我的中国象棋却是大伯一手教会的。犹记当时年纪尚幼,盛夏里的每个傍晚,吃过晚饭,大伯就和我坐在竹床上,楚河汉界,杀它几局。开始大伯总要让子,而我在下象棋上似乎天分恨高,棋艺也不断提高,后来大伯和我下棋的时候也不那么能从容应对了。我还记得有一次,我自己在外面玩的时候,看到街上有两个老人在下棋,已经到残局阶段了,当时有几个人在围观为处于弱势的一方出谋划策而始终不能化险为夷,我当时凑过去看了看,居然看出了妙门,帮忙落了一颗子,结果让那人反败为胜了,害的那个本处于胜面的老者竟然和我一个孩子计较起来了,说什么观棋不语一通,骂着把我赶跑了。后来我回去说给大伯听,大伯又说给亲戚朋友听,谓我“孺子可教”,着实让我得意洋洋了一番。长大后没什么机会和时间,下象棋的课业一度荒废了。很多年没怎么下象棋了,然而现在偶尔上网时和别人杀一局的时候还能游刃有余地布局谋子,技艺也还过得去,这多少是和当年学象棋打下的坚实牢固基础分不开的。



夏天里很热,当时没什么空调冷气,镇上很多人吃了晚饭后都会到江边去乘凉。大伯也经常带我去江边玩,傍晚里江边很多人,孩子们都在嬉戏打闹,大人们就簇作一团打牌,老人们则安静得多,或者坐在凳上摇着蒲扇凝神地看眼前不至流过多少个秋的江水,或者三两人聊着天。大伯总是喜欢和那些老人们聊天,我有时候就安静地在旁边坐着听他们说话,因为他们偶尔会讲一些掌故,我是喜欢听故事的,尤其他们讲的很多是我之前不曾接触过的。当然更多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在江边瞎跑,到处蹿。江边也有很多人游泳,我几次都跃跃欲试,但每次都被大伯拉住了。直到今天我都还不会游泳,旱鸭子一只,怎么说我也算是长江边上长大的孩子了,居然不会水,这多少有些糗,于此我深以为撼。大了后随朋友去了一次游泳馆,我在不足我身高的水池里栽了跟头折腾了半天居然没能让头再浮出水面,差点淹死掉,后来我再也没下过水。现在想来,内心里有些怨大伯:当时怎么就不让我下水呢。





镇子平日里并不喧闹,街上有些做小生意的,可以看到很多我家所在的县城里见不到的小玩意,我经常会央着大伯给我买些小东西。做生意的大概都是造纸厂里职工的家属,很多大伯都熟识,每次大伯带我出去路过他们的摊位时总要互相寒暄几句,而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总会夸我可爱,偶尔也送一些小玩具给我,我则如获至宝,当时很觉受用。那时大伯家的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也喜欢我,经常跑过来“调戏”我,而我似乎都很好的脾气,很少小孩子似的哭闹,他们都说我有教养。现在想想,孩子大概都是惹人怜爱的,我在当时似乎也是很受大家宠爱的。现在想来,原来我也是从那样一个可爱的孩子变来的,原来我还曾有那样一个童年。后来大了,自己性情各方面都变了,人变得寡言少语,不喜叫人,也不大喜欢与人交往,总爱着独处,亲戚间也疏落了,人似乎总是痛苦着的。祖母现在总是说小时候蛮“扎哇”(土话,指很活泼可爱,有礼貌懂事等)的一个孩子,长大了怎么就不喜欢说话,一点都不大方了呢。祖母一直喜欢我这个最小的孙子,总说我有知识有长相,就是担心我的孤僻和不会做人。她一直希望我能开朗活泼些,人大方了,以后才好立足社会。我偶尔也会想,我是怎样变成现在这样的呢。于自己的性格,于自己为人处世之道,我一直也是心存矛盾的。我迷茫,即便是现在,我其实还是在寻求一种更好的接近理想而又现实的生存方式,并于其间摇摆。这自是后话不表。



我喜欢这样一座镇子,没有市侩,人们都很谐睦,也许在那个年代人们都还纯真和善良。尤其是镇子上很多老人,他们都很和善,我喜欢看那些老人,看他们在路上悠悠地散步,看他们聊天,看着他们我就觉得舒服而踏实。我奇怪年幼的我已经有了一颗敏感而多思的心。



每天早上大伯总会带我去镇上过早,我最喜欢吃那里的糯米鸡和欢喜坨,后来读大学在武昌再吃到这些特色小吃,总觉得味道不够地道,感觉似乎差很多了。我自小嘴都不馋,然而我却很迷恋大伯母做的馒头,几乎隔不了几天就嚷嚷要吃馒头,我记得那馒头发酵得很好,形状和味道都绝佳。大伯母是造纸厂的厨师,手艺大概是不错的,别的她做的吃食现在我早已记不起来了,只是对她做的馒头印象尤深。后来大了很少有机会再吃大伯母做的馒头,所吃到的馒头味道都不近味,终于就断了再吃馒头的念头。尽管现在很多地方做面食的技术和用料都有很大改善,很多馒头和包子似乎也都好吃,也许远胜过当年伯母的馒头,我却终于不曾再怎么吃了。这多少是对往事的留恋,以及对仅存的童年的一段美好记忆的祭奠吧。


Posted on 26 11月 '06 by , under 况味| 沧海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