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已去2
四
每年寒暑假到大伯家过,年复一年,大概是初三开始吧,由于课业的紧张,自己多了很多想法,又因为年岁大了自己已经慢慢开始有些自闭的倾向,终于再没到大伯家过长假了,只是偶尔会和父亲一起去看望一下大伯。那时候开始,我与亲戚间的关系其实已经开始慢慢生疏了,其实整个家族的亲缘关系也都在慢慢淡化着,一则因为地缘的关系,二则每个家庭都开始有了分支,大家都各自忙着自己的生活;只是每年春节的小聚勉强证实着彼此之间存有着的血缘关系。
后来大伯家所在小镇上的那家大型国有造纸厂遭遇了一次大火,在当时影响很大,造纸厂因此效益也每况愈下,再后来造纸厂被法国收购了,实行了很严格的管理制度,早失去了当年的轻松和活力的气氛。于那时,小镇附近在搞城市规划,要在那边建新经济开发区,大伯家终于搬出了小镇。后来大伯家也在以前离小镇不远的地方,我每年也陪父亲去看望大伯,只是我再也没去小镇看看。
小镇一带现在似乎开发得很好,神龙汽车城、武汉新技术开发区都在那附近,那边还兴建起来武汉新体育馆,我和父亲每次去看望大伯都会经过这里,一切都很新型很气派。而近在咫尺的小镇,我终于没有再去。
五
去年的暑假,我刚毕业,没有考研,也没有落实工作,还呆在武汉为未来忧烦。八月里武汉正热,父亲一个电话给我,说大伯病了,要我陪他一起去看看。我并不以为有什么,因为大伯年纪大了,老人磕磕碰碰疾病总是难免的。
后来在省肿瘤医院门口和父亲碰了头,父亲神色黯然,轻声告诉我大伯患了胃癌,是晚期,只有三个月命了。我当时一怔,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跟在父亲后面到了病房,看到了垂老的大伯,插着氧气管,面色难看,伯母一旁侍侯着,神情忧郁。大伯见到了我,略显苦涩的脸绽出微笑,拉过了我的手,我觉到粗糙而干涸,才发觉大伯竟然是这样苍老了,这就是曾经那位谈笑风生、意气风发的大伯吗?只是他说话依旧平和,但慢且沙哑。那时我已经很久没见大伯了,没想到却要以这样一种方式见面。他看着我,我低下头,不敢正视那张脸和那双眼,心里几多心酸几多伤感。他问起我的学业、我的打算。我的情况大抵父亲与他说过,他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想法太多,暂时找个工作先做下,骑驴再找马,要我尽快改变一下性格,努力去适应这个现实的社会。每句话都说得吃力,然而却有力。我没有说多少话,只在一旁陪侍了许久。他努力翻着身递过了床前的苹果和矿泉水,其时我已无心食用了,一直将它们拿着,手被称得好重。想到了小时候和大伯一起的日子,早已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如何说话。
出了病房,父亲送我,说大伯还不知道他的病情,大家都瞒着没告诉他,只想他好好度过最后的岁月。我一个人出了医院,父亲转回去要接着守着大伯。记得当时天色有些阴沉,我坐在车上,靠着窗户,眼泪早已滑过了面庞。
一个多月后,在十堰我开始了第一份工作。父亲当时说大伯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我隐隐的有些不安,然而几个月过后依然没有什么消息。No news is good
news.再后来我似乎也淡忘掉了,也许是不愿触及。
2004年的1月14日,我提前放了假。15号早上到了武汉,下午坐车回了家,家里当时没人,我有些奇怪。晚些的时候,妈回家了,看到了首先是一惊,然后告诉我说大伯前两天过世了,她刚从武汉回来,爸还留在武汉处理一些后事。他们都不知道我会提前回来。我心里大概早有了准备,没有太大的吃惊,只是一阵悸恸。晚上才从武汉回来,因为这一突然变故,第二天一大早我又赶回了武汉老家,见到了很多很久都不曾见到的亲人们。那天是为大伯扶山,天气阴冷,然而相比头两天天气要好得多。爸说一切都似乎有征兆似的,大伯死的前后阴雨绵绵,扶山的时候天气居然慢慢放晴了,这是老天的保佑。大伯是赶着过春节离去的,爸说,按迷信的说法,这个时候先去的老人自己在地下受苦,而后人则会享福。大伯葬在了祖坟,四周是家族的先辈。为大伯烧了纸,烧了花圈,作了揖,大家才散去。只父亲一个人留在坟前,为大伯的坟墓刻铭文。我记得,那天父亲很晚才回。
六
这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家族,隐约从祖母、父亲口中听得了一些我们这个家族从前的历史,说祖父如何受难如何早去,只剩下祖母一个人把四个儿子拉扯大,如何在这个穷苦的家族里操持,家族里如何多的磨难。具体的细节我不曾了解,我有心想知道更多,唯恐触及他们更多伤心的往事。祖母年事已高,尽管她没读过书,然而她一直是很清醒和聪明的女人。家族里长一辈的人和邻里尚在的老人也都说祖母是一个很能干、很有魄力、很会说话的一个人,父亲常说没有祖母,就不会有这样一个逐渐庞大的家族。
祖母太过清醒和明白事理,年纪既高却从不糊涂,父亲说祖母一辈子都承受太多,而大伯的死无疑是对她的一个重击。父亲作为小儿子,担心祖母忧伤过度,而一度多少天都陪着祖母。我当时见到了祖母,她靠在床上,满脸沟壑纵横的脸看起来有些憔悴,然而眼神依然坚毅,同我说起话来依然有条有理。对于我的祖母,她是个斗士,我余下的只有佩服,深深的被感染。
七
我不曾见大伯最后一面,多少有些遗憾。长大之后的这么多年,我和大伯少有接触,即便偶尔的见面也是匆匆,更多的时候也都是大伯同我说话,对我都是些关爱勉励之辞。很多时候我觉得这个家族的亲戚间慢慢的变得冷漠,互相之间尤其是年轻一辈几乎都不怎么来往了,然而有时我也觉得因为我的性格和孤静也更加拉开了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血浓于水,我对这个家族当然是有感情的,只是因为自己的个性和内敛,言语或行为上并不善于表达和释放自己。很多时候,我觉得悲哀,为我自己,为现在这个家族。
于大伯的死,我想了很多。尽管看到了很多人的死,也曾想过关于死亡的话题,然而从不曾真切的感觉死,大伯是我所经历的近亲里的第一例死,我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很久以来我不曾平复自己的心。我于大伯是有深感情的,这份情在童年里扎了根,后来匿藏在心里很多年,在他死时,爆发了。
我有些害怕。轻易的看到了一个人的死,我胡思乱想便想到了更多的死亡。于我,这种逻辑会加剧我的痛苦,只是未尝不是一种警醒。死者已矣,于生者无可挽回,却有了坚强存活下去的信念和决心;于死者,这是莫大的安慰,至少对大伯是如此。
04/03/15
夜
Ps:大伯去世很多天后,我才动笔写下上面的东西。本想时间能让自己逐渐冷静,不料思想其实更乱,写下的东西也已经散乱了,不伦不类;然而多少是我对大伯的一点祭思,也许这就足够了。
原来时间并不能消磨掉什么,有些东西越弥久,却越清晰越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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