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

我住的社区里有两个少年名人,一个叫胡小凡,一个是傻子。胡小凡的名字如雷贯耳,我几乎每天都能听见,但从没见过其人,又或者见过,却并不识得。傻子是个弱智,我常在小区里看到他自娱自乐,至于他叫什么,我不知道,当然这也并不重要。

 

但凡社区里的人大约都是知道这两人的,若真有人不知,那我实在要对他官能的健全与否表示关切和怀疑;当然总有些天才或者痴愚在洞察体世上存在主观或客观的钝感,不过依我的观察,在我们社区,前者的例外大抵是没有的。我所以这么说,乃在于此二人频繁在不大的社区里制造着听觉的震撼和视觉的冲击,这种持续而强烈的作用,是足以引大家主动或被动的注意的,至少应该知道这两个家伙的存在。

 

胡小凡是个顽主,想来是个嗜玩成性的小男孩,隔三岔五地总能听见他妈吊着大嗓子喊他,多半是叫他回去吃饭罢。而那呐喊真个音域宽广声色尖啸,数声下来也丝毫不见弱势,我才发现小区里原来还住着这么一位女高音。通常情况下,这位母亲的叫唤总回荡在小区焦躁的午后或傍晚的空中,那声音呈发散状扩展开来,响彻社区,我听了很多次,依然不知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这就是说我只知道胡小凡他家在社区内,但住在哪片,我缺乏辨知。有一段时间,几乎每个午后或者傍晚总能听见叫嚣“胡小凡”,这叫声里有他妈,自然是叫他回去吃饭;也有一些小孩,大概是找他出来玩。他妈倒也罢了,还时不时冒出这些破孩扯着童音胡闹尖叫的声音,我的耳朵由此经受了前所未有的折磨和洗礼。其直接后果是,我的意识发生某种混淆和畸变,恁是将萧鼎老兄笔下的张小凡改了姓,还以为是胡小凡呐。不过掐指算来,胡小凡的名字应该是先于张小凡罢,还不至于是他父母受了《诛仙》影响取的小凡这名。不过人家张小凡多闷骚木讷,哪似这胡小凡成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不过倘使我们的胡小凡也有个灵猴或者大黄狗,兴许便不会这么贪玩,也能成全我等耳根的清净吧。就这么着,胡小凡象个传奇人物,老在我耳朵里闹腾,但一直闻名未曾见面。我尝想,这孩子老这么爱玩,每次回去指不定挨了怎样的打骂呢,若见面了,我一定拿自己孩提时如何乖巧懂事的光荣事迹对他言传身教一番;但转念,这想法实在很装13,相见争如不见,若真是见着了,呵,我怕我是忍不住要修理修理这讨嫌的屁孩吧。



再说傻子。傻子是个体格健壮的少年,其身形常让我对他的实际年龄产生认知偏差。傻子是个弱智,他有一辆破自行车,每天他都乐呵呵地骑着车在院子里绕来绕去,时而快,时而慢,经常爆发那种特有的傻笑。偶尔他会骑车故意从你身边疾驰而过,恶作剧般的,然后回头望着你,对你憨笑。许是青春少年,他尤其喜欢吓唬姑娘们,她们通常会被突然惊到,而傻子就会因自己的得逞而恣意大笑,那笑声有时很可怖,间带某种奇怪的震颤。傻子没什么朋友,他每天只是骑车,就在小区内,不知疲倦地。后来我看见他依然骑车,但他也开始和一些小他很多的小孩们嬉戏游耍,玩过家家的游戏,并自得其乐。傻子不悲伤,他总是笑,没有忧苦。他没有任何得失心,不会象一般孩子般喜乐无常。他的与实际年龄不相称的调皮捣蛋常惹许多人的厌烦,但他依然我行我素,没有任何功利和沾染尘世习气,原始、自然而简单地快乐着。我常会被感染到,并无比羡慕。

 

社区门口有一排平房,多是一些仓库。有个老者租住了其中一间,他身形佝偻,脸上写满沧桑,但并看不见愁闷。他每日就是捡些破烂,帮人修补鞋子。他的小房间时常是敞开的,里面除过一张小床,余地都堆满了捡来或收来的破烂,那些破烂都分门别类地捆绑折叠摆放得十分齐整。他没什么亲人,安于这样的生活。但这样的一个老者却有很好的人缘,社区里的老人常来他门口的空地坐着一起聊天,而孩子们也喜欢找他玩,他有些小手艺和小破烂总能惹孩子们的喜爱。他如此勤劳,每出社区从他门口过,总能见他整理刚淘来的垃圾;他就这么自力更生,享受着生活,而更多如他般的人则选择流落在某个街头行乞,怨天尤人挂在他们脸上。

 

本来是在说傻子,但我突然觉得有必要说一下社区里这位卑微的老者。傻子常在社区里到处玩,老者常在社区里到处捡拾垃圾。他们似乎是相熟的,常看见老者翻找垃圾桶或扎结破烂时,傻子凑过去帮忙或是故意捣蛋添乱,而老者也不时逗弄傻子或是假嗔,傻子则没心没肺憨直地爆笑。他们和谐地相处,彼此并无嫌弃,也唯有他们才能对对方无有嫌弃。

 

胡小凡是孩子的天性,我没有他那样纵然玩乐的童年,青少年时代实是缺憾的;傻子是非常人的简单和真实,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老者是人生多桀后的安实平淡,尽管以世俗眼光看是艰辛,而他却自得其乐。他们都在享受一种生活。生活原本该是一场享受,当我们以为生活该是一场华丽的盛宴,它便成了一种负担。过多的修饰,让生活变了味,有些人一生便抑郁愁苦而过,即便有人终于达到他曾经向往的某种理想生活,他的人生却要落幕,而这生活早已不是生活,却成了一场舍本求末的荒唐追逐。

 

我原本只是想随意写写社区里这两个人,因在我几乎独自蜗居小区的这段日子里,他们差不多构成了我所仅能接触到的某种外界符号。但当我写着,总不自觉地偏离初衷,甚或我又扯到与其中一人有关的另一个人(尽管我自以为是叙述的需要),牵强掉出大义,文章也变了基调。我发觉,这些年际遇磨人,我早已无法本分地生活,岂奈连文字也不能好生生地写了。

 

Posted on 23 03月 '08 by , under 乱炖| 牛嚼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