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帽独行

同鲁迅一般，在中国，梅兰芳也是一个被拱上神坛的人。陈凯歌拍这样一部电影，是要把他拉下神坛，还原一个有血有肉真实的梅兰芳，于是展现在我们眼前的，便是贯穿电影始终的“纸枷锁”意象——梅兰芳人生的桎梏和挣扎。

对于《梅兰芳》，看完之后，我有失望，觉得不够饱满丰厚，偏硬实，似是缺了点什么。尤其是片子在抗战胜利后梅兰芳重登戏台便嘎然而止，处理上也略显突兀，整个结构上是前紧后松，少年梅兰芳一段很出彩，无怪乎外间评论说《梅兰芳》成功了1/3，我亦深以为是。我总以为，表现任何一个活过49年后的近现代人物，若回避了解放后特定的政治历史时期，都是有所欠缺的。但相形而言，它仍不失为一部不错的电影。放眼中国，对于这样题材的影剧，大概也只有陈凯歌更适合，是能驾驭的了的。我一直以为陈凯歌是国内最具人文气质的导演，有着较强的文化和艺术修为。也正因此，他的电影总是表现出某种历史背景下的宏大叙事，挖掘和阐释更深层的思辨性的东西，这在《霸王别姬》达到了完美呈现。但陈凯歌无疑是一个有企图和野心的导演，在后霸王别姬时代，他开始自我膨胀，试图通过电影来诠释和表达更多认知和思想，结果是他越来越浮躁，俨然以思想家自居，甚至在《无极》里构筑了一个幻想王国，以一个近乎荒诞的故事，努力要阐发和解构中国传统文化《周易》里的乾坤之道。他赋予电影太多承载，想表达的东西太多，思想的翅膀过重，电影文本和影像却无法平衡，过犹不及，结果是不伦不类。他忘了他首先应该是一个电影导演，于电影艺术本身而言，为了思想而思想，是舍本求末，极度危险的。从这点上看，陈凯歌的确具有传统知识分子的某些文人气质，爱拽文，图表现，唯恐学识和思想不为天下人知。

有《霸王别姬》珠玉在前，对于《梅兰芳》，我是怀有深深期待的。但相对于《霸王别姬》的虚构，《梅兰芳》演绎的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一个风华绝代的伶界大王，且距今不久。为尊者讳，加之梅家后代的干预，陈凯歌拍摄这部电影是有诸多掣肘的。影片中，“纸枷锁”是一条意象主线，再大的伶人腕儿，其人生也是被这种“纸枷锁”给绑架着的。陈凯歌拍此片，无疑也套着一副纸枷锁，但他依然毅然选择了，“输不丢人，怕才丢人”。《梅兰芳》遗憾固然是有，但其实对于这样一部文艺传记片，能作出来，已属不易，只不过对于导演陈凯歌，大家或则怀有更多寄望，或则等着看笑话呢。

《梅兰芳》艺术地展现了梅兰芳半生的艺术人生，我说它艺术地展现，一则此片是一种半纪实的传记，二则注入了很多夸张的情节表现。不论是燕十三和梅兰芳的同台斗戏、邱如白为棒打鸳鸯的雇凶假刺，还是日本军官挣扎中不愿迫害梅兰芳的饮弹自杀，都很戏剧化。为了表现梅兰芳戏的受欢迎，陈凯歌甚至还让蔡元培、胡适、袁世凯和张季直这些新旧人物同场观戏。前段时日，我一直在读胡适的传记和评论，以我看，适之先生在影片的时间段，正好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且其时并未国内成名，这段戏算是一处硬伤罢，但这种艺术亦表现无伤大雅。

王学圻是个戏精，我看他的表演已入化境。他的燕十三，旧时代戏子的心高气傲，外象的不可一世和内在的落寞卑微，那神情，那语态，那腔调，真是活脱脱的，鲜活极了。孙红雷的表演可圈可点，邱如白为了艺术和保全梅兰芳不择手段的痴迷、偏执和疯狂，演绎的很到位。有一个细节，邱如白看戏，台上的梅妖娆惊艳，台下的他咽起口水，欲望强烈。有人说孙的表演太夸张太舞台太话剧，我则认为这种夸张正是邱如白痴戏痴梅痴狂的痴心表现。当然，我并不认为邱如白的原型齐如山就是这样。至于我的老乡余少群的少年梅兰芳，粉妆玉琢、掩映生姿，大概是戏曲出身，很得其神，实不简单。陈红和章子怡中规中矩。陈红的福芝芳落落大方顾全大局，是一种刻意放大的主母形象，而历史上梅兰芳和的旷世绝恋在电影里只不过是轻描淡写，这大概就是陈凯歌对梅家的一种妥协。作为配角中的配角，潘粤明的几场戏却演尽了旧时一般伶人的悲哀，尤其是开场做相公的场景，那扮相，那往狎男伶大爷腿上的侧身一坐，实在是入神而深刻。

我得承认从余少群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到黎明的中年臃肿，这个场面过渡，很是突兀，当我坐在开明电影院悠哉吃着爆米花看大荧幕的时候，那刹那，我实在是难以接受。黎明的这个梅兰芳有余少群在前，的确是失之妖妩，身子粗条硬朗，言行举止都显得鄙陋了些，但可以看出黎明的认真态度。外间评论对黎明颇多病诟，但黎明有他的优点。其实黎明与梅兰芳气质上是颇似的，除却京戏的扮相差点，黎明是控制电影节奏的关键，他让电影深沉和缓慢下来，他在片中凝重沉稳内敛的气质使得故事压抑，是适合于表现特定时期梅兰芳的状态的。几个细节，几幕场景，包括牢狱里面对日本人的泰然自若，边喝汤边流泪的感伤，令人印象深刻。我以为，黎明还是不错地表现了梅兰芳台下的一面。

《无极》一耻后，陈凯歌欲以《梅兰芳》孤注一掷力挽狂澜。对梨园文艺行当的驾轻就熟，使得这部电影纵使是，套用片中美国人对梅兰芳京戏的评价“优雅的沉闷”，但高雅情怀和世俗趣味结合起来，陈的这次出击，并不难堪。甚至从《梅兰芳》的整个拍摄过程和首映式上整个剧组的表现看，我都能感受到陈凯歌此役的真诚和努力。

《梅兰芳》饱含了人文情怀，充分表达着个人微妙的内心世界，有一种生命境界在里面。纸枷锁和大伯的信，在电影里反复出现，反映了人生的困境和选择以及超越性的问题，在影片的细节里，自由与捆绑的主题被层层烘起。难怪近来过气诗人欧阳江河气急败坏地跳出来，要状告严歌苓和《梅兰芳》的“纸枷锁”是精神意象侵权了他的“纸手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