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
当第六代导演贾樟柯王小帅们逐步浮出水面，貌似进入了主流的时候，娄烨依然在“地下”边缘“独立”游走，与主流体制刻意保持着距离。《颐和园》以地下电影身份参加嘎纳电影节，娄烨因违规参赛被处罚5年内不许拍片。这样的结果一定是娄烨早就预料到了的，一如当年的《苏州河》，但他依然执拗孩子般地我行我素，坚持着自己的电影理想和理念。
《苏州河》以后，我便对娄烨怀有期待。《紫蝴蝶》差强人意，而去年的《颐和园》闻名已久，却姗姗来迟。法国早就公映了，但在国内是禁片，直到最近才在网上看到它的英文字母中文对白的海外流出版。实在因为近来的N部影片卯足噱头挟势而来却乏味至极并无足观，这样一部《颐和园》的出现，打破了我近来观影的沉闷，让我有大欣喜，震撼而激动。
对于这部片子，无疑娄烨是怀有野心的。敏感的政治事件、颓废残酷的青春、疯狂张扬的性爱、无所归依的生命，大时代的青春挽歌和苦痛寓言。这些让电影备受争议。我所看的这个版本开头便是长达一分多钟画面僵止的警示语——“本影片资料内容保密，仅供与此有关的指定工作人员使用，未经许可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布及超范围传播，谢谢！”煞有介事，禁片无疑，慎重神秘。当然《颐和园》的被禁多半并不是因为情色，尽管的确尺度很大，《色戒》或者《苹果》相形之下倒是小儿科了；但是在有特色的社会主义中国，政治永远是第一位的，《颐和园》冒大不韪，涉及了8964，20多分钟肆意夸张的、无数的学生们莫名激动的不停在镜头前跑来跑去的“政治背景”，甚至出现了向天空鸣的枪，以一种写意的笔法影射了学潮，这无疑触动了当局对那段历史讳莫如深的神经。
曾经那个《十七岁不哭》清纯郝蕾十年后成了《颐和园》的女主角，她在影片中的大胆裸露甚至正面全裸（比汤唯有料多了）以及和多个男人性爱的场面，让我唏嘘。但无疑，郝蕾饰演的余虹是成功的，这种深入人物灵魂的表演带给我的感动远远盖过了外在上郝蕾的颠覆形象给我的震撼。这样的郝蕾依然是我所能喜欢。她寂寞，她脆弱，她抽烟，她喝酒，她与不同的男人ML，她沉溺在性爱里，也只有在一次次的性爱中，她才能抓住一种感觉，找到自己，她通过疯狂肆意的肉体交欢实现精神解放。余虹到底是放纵自己还是寻找自己？在那个年代，错乱和迷惘让很多东西都没了界限。没有什么救命稻草，每个人都以各自的变态和忧伤寻找一时温暖获得暂时慰藉，但那终究是抵达更大的困惑。这是青春的残酷凄戚，是青春的无依无奈。
《颐和园》延续着苏州河的拍摄手法，摇晃的镜头，昏暗的灯光，压抑的气氛，粗糙的胶片画面，文学青年式的叙事方式，半纪实的风格，有几分欧洲特别是法国艺术片的味道。影片的故事性不强，或者说娄烨从来不甘于仅仅说故事，他始终热衷于人心，并不强调要告诉你什么，而是让你有所思，直抵人心，甚至看到自己曾经的影子。娄烨似乎习惯于以时间为轴线，通过在大跨度的时间范围内展开故事，探索和表达生命体验。在这部影片中，表现的是一个跨度长达十年的关于爱情关于成长的故事，甚至连空间的转换也很大，图们、北京、武汉、重庆、柏林，正是通过这种复合的时空组合，娄烨试图探索和展现作为青春个体的人身心的漂泊之旅无羁之感。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故事其实很简单。整部影片充斥着大量大段的男女裸露性爱镜头，很多段落交代完毕见面就ML，确实有点被懵到，但几个政治背景和历史镜头的剪辑尤其是学生运动壮观场面的展现，很有真实影像感，让人震撼。电影以一种片段式的抒怀结构和跳跃的组织方式展现，这让这个时间和空间跨度都很大的故事表现起来显得有些散乱，片子的节奏在某些时候是处于失控状态的。起初的叙事是缓慢的，甚至有点拖沓冗长，用了一个多小时说大学里的事，基本上是以余虹为中心，不是她走来走去，便是很多学生走来走去，主要是她跟郭晓冬跟李缇跟琵琶室友一起的场景，另外便是一段段的床戏，还有不断穿插的余虹在校园一角怆然发呆悲伤独白的长镜头。从改革开放到六四学潮，从小平南巡到香港回归，穿插柏林墙苏联解体等历史事件，后面赶鸭子上架般地一骨碌讲了10年的故事，结局也是仓促收尾。细节和粗枝的处理略显欠妥，很多细节，很多一闪而过的历史事件，很多独白，很多旁白，娄烨似乎想表达很多东西，但缺乏一个点。娄烨的抒怀结构和跳跃镜头是我所知道和理解的，但在这部片子中的处理我觉得过了火候，难道他正是试图以一种繁芜无序，杂乱无章的叙事节奏、纪实跳跃的影像风格以及混乱迷惘的过度配乐，北清大学、8964等的含沙射影，借助于一种形式由表及里的颠覆来表现青春的失落和毁灭？我作着理性分析，但我实则是喜欢这样的一部电影，因它实在地震击到我的内心，而所谓的电影技术、理论或规则教条在一切实现精神意义的层面上说是黯然失色，是多余的。
娄烨似乎很喜欢以简单利索的名词给自己的电影命名，尤其是以某个特殊的地名，之前的《苏州河》，这次的《颐和园》。这大概是一个人的偏执。颐和园似乎和影片表达的内容风马牛羊。至于为什么叫颐和园，娄烨的解释是“我认为余红和周伟最美好的瞬间是在颐和园湖面上泛舟的场景，虽然这个场景很短”。这显然很牵强。“颐和园”三个字很和谐，当然“和谐”这个字眼在《颐和园》出来之前还并不流行，但现在看来却更象预警，这个名字便充满了反讽的意味，所谓的“颐”，所谓的“和”，所谓的“家园”，在影片的这些人物身上都全面匮乏。这正是八零年代充满理想的那一代人的青春挽歌。
我不大喜欢影片中李缇这个女人，但当她靠在楼顶的阳台下，对着郭晓冬微笑，然后毫无征兆的突然后仰自尽，让我顿时心醉和心碎。我一直以为这是此片处理的最好的情节和镜头。
Ps：《颐和园》有许多有趣的客串，崔卫平、春树都在北京的酒吧那场戏露脸了。还有段奕宏，现在应该是很红了，《士兵突击》里的那个袁郎（个人比较喜欢），在戏里和郝蕾有场激情床戏。当然值得一提的是此片的音乐，背景音乐很不错，有首插曲很喜欢，郝蕾唱的《氧气》，原名似乎叫《做爱》，最早是孟京辉话剧《恋爱中的犀牛》的插曲。
氧气（明明之歌）
演唱：郝蕾/作曲：张广天/作词：廖一梅
对我笑吧，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现在，人生如此飘忽不定，
想起我吧，将来，在你变老的那一年。
过去岁月都会过去，
有你最后带我离去，
过去岁月总会过去，
有你最后带我离去。
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
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
我的爱情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
2008年3月7日 凌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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